轉貼：台灣民主的喜與悲

「創意的確是台灣民主的奇異動力。事實上，香港的媒體自由並不輸給台灣，但台灣的電視卻可以發展成轟動一時的「政治模仿秀」節目，每天緊貼時事， 幽默諷刺，插科打諢，成為社會的一個發洩的平台。更不要說那些政論節目，不同政治光譜的名嘴褒貶月旦，現場與觀眾互動，讓老百姓看得如癡如醉。難怪很多大 陸旅客到台灣，不喜歡去什麼景點，而是整天躲在旅館內看電視，認為最吸引他們的是這些節目，可以體驗台灣的民主與多元化特色。

這也是台灣的一種軟實力，以社會的創意力量，來彌補政治分裂的痛苦；喜中有悲，但也悲中有喜。這是一種舉重若輕的力量，可以化解沉重的政治矛盾。有這樣的公民社會，就不怕台灣的藍綠政治會走向死胡同。」

信報財經新聞 邱立本2008-10-18 台灣民主的喜與悲 ──亞洲社會邯鄲學步的代價

台灣的民主發展就像周華健唱的一首流行曲《讓我歡喜讓我憂》。它喜中有悲，悲中有喜，成為全球華人生命中揮之不去的音符。

台灣是全球華人第一個擁有全面民主的社會，由老百姓一人一票來選領袖。從一九九六年起，它出現了台灣第一次全民直選總統，讓獨裁的黨國體制出現 了裂縫。到了二○○○年，它出現了第一次政黨輪替，讓統治了台灣逾半個世紀的中國國民黨下台，出現了中華民族歷史上第一次執政當局和平下台。沒有流血，沒 有硝煙。而到了二○○八年，它又出現了第二次的政黨輪替，讓執政了八年的民進黨下台，國民黨重新執政，也同樣是沒有流血，沒有硝煙。至此台灣的民主進入了 比較成熟的階段，讓台灣的民眾走在全球華人政治變革的前列，也使台灣人民以此自豪。

暗含矛盾

台灣民眾自豪的背後，有一段痛苦的歷史。沒有經過昔日的白色恐怖，就不會了解今日台灣民主的可貴。從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初期，台灣都陷於「白色 恐怖」的時代氛圍中。文字獄和思想犯不斷出現，從殷海光到李敖，從柏楊到陳映真，都因為文章賈禍而鋃鐺下獄。以「匪諜」罪名處死的政治犯，起碼以千計，更 不要說台灣本省人所難以忘記的二二八事件，導致不少台灣本地的精英被殺害。

台灣民主的突破，其實是由於七八十年代黨外的力量的蓬勃發展，在大勢所趨下，蔣經國於死前的一九八七年，主動開放黨禁和報禁，使台灣進入了民主政治的前夜。

民主政治不僅只是投票，而是要有很多的配套，這包括了自由的媒體、司法的獨立，特別是軍隊，警察和情報系統的國家化。將軍和情報主管不是忠於某 一個領袖，而是要忠於憲法。到了今天，台灣的軍警和情治國家化已毫無疑議，台灣的司法，也可以去查總統的家人，也可以去查辦下台的總統。儘管台灣的法治， 還被認為比不上香港，背後有太多政治操作的痕迹。

台灣在一九八八年到一九九六年間，民主發展其實也是經過了驚濤駭浪，甚至也曾被懷疑有政變的危險，但最後還是安然度過，讓體制沒有被破壞。但台灣民主政治的發展，從開始就暗含內部的矛盾，並且不斷擴大，成為今日台灣社會的隱患。

公民社會

最關鍵的是國家的認同問題。台灣在過去二十年間，可說是「贏得了民主，失去了中國」。因為一直到九十年代初，在李登輝的統治初期，還是堅持「中 華民國」的理念，認為台灣是中國的代表（或起碼是代表之一）。但到了最近這十年間，台獨思想已經偷梁換柱，擁有三成到四成的選票，成為綠營的主流，不再像 李登輝過去那樣隱藏在中華民國的論述中。而是要完全切割，走向「去中國化」。台灣與大陸的關係，是「一邊一國」，因而台灣的民主發展引發了島內激烈的政治 鬥爭，也引爆了藍綠兩種完全不同的政治理念之爭。台灣成為一個被撕裂了的島嶼，陷入了不知伊於胡底的內鬥中。

同時，民主的顏色，也沾上了黑金的色彩。李登輝執政初期，就有計劃去經營地方的政治派系，以種種的利益輸送為誘惑，建立新的權力板塊，以鞏固自 己在國民黨內的勢力，但也開啟了台灣的「黑金政治」。權力急速與金錢交換，財團的勢力左右政治。這也打破了過去兩蔣時代公務員相對清廉以及不容財團干政的 局面。到了陳水扁時代，更是加速發揮財團政治的特色，也使他陷入了貪腐的網羅，終至今天身敗名裂。

不過，儘管台灣政治上出現巨大裂痕，但在一個媒體發達的氛圍中，台灣的公民社會的發育愈來愈成熟，創造了一個擁有充沛生命力的人文空間。公民社 會的意義，源於民間在不同領域，都有一種強大的自主性，參與社會的變革和管理。像台北師大附近永康公園的一個停車場，就採用自動付錢的方式，沒有機器，沒 有人強制，靠自己的「榮譽」，但也當然靠社區的志工的參與管理。

台灣的「志工」（即香港的「義工」，大陸的「志願者」），組織非常強大，動員能力很強。從地方和基層做起，遍及全島，進而進軍全球，也當然進入 了中國大陸。像這次四川大地震，台灣的慈濟和各種「志工」，就以最快和最有效率的方式，進入災區救人，也贏得了很多災民的感激。

這也是台灣公民社會日趨成熟的表徵。那些環保團體、家長會、主婦聯盟等組織，都可以在某一個議題的導向下，共同協力，超越藍綠之爭。台灣的書 店，都有很多的講座，觀眾很多，默默地推動知識改變命運的生活軌跡。不同組織與社團，都有不少的「沙龍」，大家小範圍的，輕鬆的聊天，在咖啡館，茶藝館， 都可以聊出一些共同的願景，落實一些行動的綱領。這也是台灣民主的希望，也代表台灣澎湃的創意。

創意的確是台灣民主的奇異動力。事實上，香港的媒體自由並不輸給台灣，但台灣的電視卻可以發展成轟動一時的「政治模仿秀」節目，每天緊貼時事， 幽默諷刺，插科打諢，成為社會的一個發洩的平台。更不要說那些政論節目，不同政治光譜的名嘴褒貶月旦，現場與觀眾互動，讓老百姓看得如癡如醉。難怪很多大 陸旅客到台灣，不喜歡去什麼景點，而是整天躲在旅館內看電視，認為最吸引他們的是這些節目，可以體驗台灣的民主與多元化特色。

這也是台灣的一種軟實力，以社會的創意力量，來彌補政治分裂的痛苦；喜中有悲，但也悲中有喜。這是一種舉重若輕的力量，可以化解沉重的政治矛盾。有這樣的公民社會，就不怕台灣的藍綠政治會走向死胡同。

志工會師

這樣的公民社會，也承載了文化中國的能量。尤其在兩岸直航，民間交流日益稠密之際，台灣社會的中華文化情愫，就會和大陸民間愈來愈盛的傳統熱滙 合，也和中國大陸愈來愈強大的公民社會結合。這次四川地震後，兩岸的義工會師，就發揮了一直奇特的化學作用，讓台灣近年似乎逐漸流失的中國情懷，意外地在 廢墟中站起來，也使台灣的民主和創意，成為未來兩岸關係中的重要變數。

亞洲週刊總編輯

本文為「未來民主路」第八講之講稿撮要。「未來民主路」講座由東方人文學院與嶺南大學政治學系聯合主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