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言的瘟疫

February 25, 2007 at 7:43 am 2 comments

【原載《香港文學》2005年1月號】

自從入冬以後,在香港街頭所見,戴口罩的人愈來愈多。一開始並不覺異樣,反正路人的臉本來就欠缺表情……直至一天,自己也感冒了,我發現戴口罩竟然並沒有帶來太大的不便,原來,我們已漸漸省略了說話的必要。

那天,我登上一架巴士,把儲值八達通卡往讀卡器上一按,它發出極度不愉快的尖細警報,告訴我餘額不足以支付車費,我看一看車上乘客那些沒有表情的臉,實在覺得為了十幾塊錢去打擾別人是極度不禮貌的事情,於是我默然無聲把一張細面額紙幣投入小錢箱,突然十分懷念在儲值卡流行以前,那些錢幣撞擊的聲音,至少還有一種微細的熱鬧。

如果一個人決定不說話,他是完全可以在這個城市生活而不會遇上太大的問題。我想到我所知道的童話故事,王子或公主被施咒,一生不得說話,直至他遇到愛他的人……這個城市,是不是也被施咒了?彷彿經歷著一場無言的瘟疫。

我們坐車可以不必買票,只要儲值卡夠錢,沒有人過問你要去哪裡。現在也很少遇到有人問路了,正如我們都習慣出入於有限的活動範圍內,非不得已都甚少跨出這個安全網。城市生活追求效率與準確,如果我是一個遊客,這個城市給我的印象是那麼的吵鬧卻又那麼的安靜。

這個社會鼓勵市民掌握兩文三語,但真正缺乏的是操練說話的環境。對於有大量閒暇的老年人來說,這種需求至為明顯,難怪維多利亞公園的週日城市論壇聚集了那麼多大聲公,如此難得的戲劇性場面,甚至已被外國旅遊雜誌列為來港必看的免費節目之一。

我們每每是在一些關鍵時刻,才發現話到用時方恨少……猶記得去年雅典奧運會後,兩位港隊乒乓球員接受市民熱烈的歡迎,在簡單的祝捷會上,兩位憨直可愛的大男孩支支吾吾半天,只能總結沒有言語可以形容當時的心情。我也不忍苛責兩位運動員為什麼沒有學好中文的豐富修辭,但空白的言語確是令人不必懷疑這是何等乏味的時代。

如果我們的心情常常都不能以言語形容,難怪我們漸漸失去了說話的需要。到底是我們的心情愈來愈複雜,還是我們的詞庫愈來愈乾涸?

再舉一個例子,電視媒體的美食節目中,一桌盛宴,鏡頭特寫食物細微的光澤,無論是哪一國菜色,主持人把食物往嘴裡送,然後都只會有一句話──「唔,好味呀!」不管表情多麼努力地誇張,也難以令人對味道有具體的聯想。而旅遊節目的語言境況更是不堪,要是統計一下他們常用的形容詞,我肯定不外乎是「好美、好玩、好吃、好便宜、好開心」……

想不通為什麼香港人漸漸喪失說話的藝術,其實說話也可以講究效率及準確,不兜兜轉轉不說多餘的話,已經是很難得了。能說會道的人往往在很多事情上都能佔到便宜,正好迎合現在流行的自我增值。

可能,文字也分階級,常常被使用的是維持生存需要的草根基層;而當生活變得更細緻時,相關的詞句也就是中產階層,是沉默的大多數,是隱沒的一群。要到哪一天,它們都出來遊行,我們才知道它們也有被關顧的需要,我們才明白它們亦渴望著被使用的自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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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得承認我怕熱 總理廚房

2 Comments Add your own

  • 1. Pierre  |  February 26, 2007 at 3:54 pm

    這多諷刺!因著城市的發展,科技的進步,人與人之間的距離縮短了,可是人與人的對話卻愈來愈少,內容愈見枯乾。發展和進步,實在充滿著矛盾和吊跪。

    可能,因為科技加快了我們的生活節奏,卻容不下一點耐性,以致我們都沒有思考的空間,一切都只流於表面,流於淺白……Comme la façade est pitoyable!!!

    Reply
  • 2. Ellen  |  March 9, 2007 at 2:11 pm

    也曾有過妳的經歴,那次車費本來要18,20,八達通負數我身上只剩下$9,司機阿哥好人只收這半价。另一次完全沒零錢拿着20元纸幣(車資$4,9),問了三四個人都沒硬幤,最後司機打發了一句:下次唔好啦!免费巴士!記得巴黎的公車嗎?可在車上買票,雖然貴一點。

    Repl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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